萨姆•帕米萨诺(Sam Palmisano)感觉良好并非全无道理。两年前,他接手了美国商界最重要的岗位之一,同时也接过了原首席执行官郭士纳(Lou Gerstner)的衣钵。如今已是传奇人物的郭士纳身居此位长达九年,在此期间,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让 IBM 免于自我毁灭。他改变业务焦点,进行重组,使得业务增长了 40%。要延续这样的表现本已非常不易,而帕米萨诺就任之际,一些外部因素使他的工作更加艰巨。2000 年初,郭士纳任命帕米萨诺担任 IBM 总裁和首席运营官,开始向他移交权力,此时网络泡沫破裂。等到帕米萨诺成为首席执行官,公司的营业收入已猛降 50 亿美元,而且跌势不减。IT 业处于有史以来最低迷的时期,他却在此时执掌一家 IT 公司。
现在,事情的进展似乎出人预料的顺利。自 2000 年以来,公司去年首次实现增长,营业收入跃升 10%。大部分的增幅是缘于汇率有利,但即使不考虑这个意外的收益,IBM 依然增长 3%。持续经营利润增长了 43%,达到 76 亿美元。帕米萨诺还在 IBM 涉足的所有主要领域都夺取了市场份额:在服务器市场上痛击惠普(HP)和 SUN 公司,在数据库市场上打败了甲骨文公司(Oracle),在 IT 服务领域中也正在从埃森哲(Accenture)、EDS 和惠普手中夺取地盘。 这样的业绩也许还不足以让首席执行官当上超级英雄,但帕米萨诺还没有到此为止。在一个寒冷的春日,帕米萨诺从纽约州阿蒙克市的会议室里的铬金皮椅上欠身,为 IBM 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决心让公司每年至少以 5% 的速度增长,利润以两位数的速度增加。他还要让 IBM 的资本投资收益率──衡量股东资金和长期债务的使用效果的重要指标──远远高于标准普尔 500 平均指数。
利润率的指标极为重要,但让我们先说一说帕米萨诺的首要目标。对于一个技术企业来说,增幅超过 5% 是不是听起来微不足道?可你要想到,这意味著帕米萨诺打算每年都创造出一个美国 500 强公司。举个例子说,假设今年他达到了最低目标,那么新增的营业收入就是 45 亿美元。如果这个数字单独列出,它将在美国 500 强中排名 390 位。到 2005 年底,IBM 将成为 IT 业第一个年收入达 1,000 亿美元的公司。没错,从前郭士纳必须让 IBM 增长,但他那时公司的增长基数根本没有帕米萨诺现在设定增长目标时这么大。
在前进的道路上,公司面临著比大数法则(指在随机事件的大量出现中往往呈现几乎一致的规律──译注)更严重的各种障碍。首先,IT 业依然不景气,没有几个专家认为今年乃至近几年能实现大大超过 4% 的增幅。同时,郭士纳在上个世纪 90 年代初的竞争对手如今的规模更大,它们在技术繁荣时期胜出,又挺过了衰退阶段,在竞争中越战越强。惠普是 IBM 全面的对手,与 IBM 实力最接近,年收入达 730 亿美元,比 2001 年时多了将近三分之二,并且成功吸收了康柏公司(Compaq)。还有微软(Microsoft):这个年销售额 320 亿美元的软件巨人虽然增长日益放缓,但囤积的现金高达 560 亿美元,比郭士纳刚加盟 IBM 时增加了 28 倍。戴尔(Dell)则从奥斯汀发起攻势,它使硬件销售日益艰难。戴尔以薄利多销的价格销售越来越先进的产品, 而且它还和 EMC、甲骨文等 IBM 的对手结盟,向大企业进一步渗透。戴尔去年增幅达 17%,比任何一家大技术公司都要快,销售收入超过 410 亿美元。以此增长速度,不出五年,戴尔就会大过今日的 IBM。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帕米萨诺也面临竞争。在信息技术这种由明星推动的行业中,他的主要对手都有一个得到投资者认可的名字:卡莉、盖茨和戴尔。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华尔街对 IBM 总是不感冒。自帕米萨诺接任以来,IBM 的股价下挫了 14%,而标准普尔指数仅下跌 1% (同期戴尔上升了 33%,惠普上扬了 5%,微软下跌了 15%)。近来,IBM 的股价格为每股 89 美元,比 1999 年的最高位低 36%。因此,帕米萨诺的任务还要再增加一项:赢得尊重。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就已经足够一个首席执行官应付了?还有呢!帕米萨诺又给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个要求既充满热情,又带有个人色彩:他想让 IBM 在高技术行业重获昔日的主导地位。帕米萨诺大胆地提出,要让 IBM 再度辉煌,恢复他 31 年前在巴尔的摩加盟 IBM 做销售员时 IBM 的地位。那时,谁也比不上“蓝色巨人”。它发明了商业计算技术,有能力“确立并实现别人认为绝对属于疯狂的宏大目标”,这是管理学畅销书《从优秀到卓越》作者、长期研究 IBM 的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的说法。帕米萨诺深知,要想让这个有 93 年历史的公司再度成为 IT 业最重要的公司,单是靠多销售些服务器和软件还不行,必须为行业找到新的增长点。
帕米萨诺的战略就是推动 IT 用户乃至整个工业界采用全新的商业模式,以此扩大技术领域。而 IBM 得到的回报就是获得巨额的潜在收入(帕米萨诺估计为每年 5,000 亿美元),而这些收入是技术公司从未能染指到的。目前,这些钱都被企业内这的人力资源部把持著,被市场营销和产品设计人员赚走了,在跟踪客户上花掉了。帕米萨诺认为这类业务应当外包给 IBM,它有能力更高效地处理它们。更重要的是,IBM 具备彻底改造这些业务的智慧。
帕米萨诺这番努力已初见成效。去年,他对美国最大的零售商之一说:“把你们最难对付的问题交给我们吧”[帕米萨诺不愿说出这个公司的名称,但不难猜到它是 IBM 的大客户沃尔玛(Wal-Mart)。沃尔玛拒绝发表评论]。他说,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首席财务官后来又来找他了,他们“希望每辆购物车能带来更多的营业收入”。IBM 随后组织了一个由管理和运营顾问、研究实验室的软件专家组成的团队,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结论之一是:超市里的顾客迷失在货架间的过道里,时间都耽误在四处游荡,没有花在购物上。现在,IBM 正在试验一种带扫描仪和液晶显示屏的智能购物车。这些购物车能显示商店平面图,逐笔记下购货费用,商品一被放在车中,购物车就会报出这些商品的价格。顾客在店里穿行,购物车一边向顾客提供指导,一边鼓励他们多购物。
对其他客户,帕米萨诺的 IBM 不仅仅是接管数据中心,还抢占原本由管理顾问和内部职工控制的领域。例如,它说服了英国石油公司(BP)把全球的财务和会计职能交出来。这家年营业额 2,360 亿美元的石油巨人把数据存储在IBM 七个数据处理中心的计算机中,中心分布在世界各地,包括美国的塔尔萨、葡萄牙的里斯本和印度的班加洛尔。中心的 IBM 员工处理著英国石油公司的应收账、应付账以及财务报表。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市,IBM 与马约诊所(Mayo Clinic)结成了更密切的伙伴关系,他们的合作项目被马约诊所称为“宿梦”,这将开创新的行医方式。
这些做法只是良好的开端。要使之成为 IT 业的规则而不是特例,帕米萨诺必须让 IBM 的行动符合他所说的当前客户对连贯性和速度的要求。做到这一点极不容易。前首席执行官郭士纳把挽救 IBM 的工作比喻成教大象跳舞,他获得了成功。现在该轮到帕米萨诺出场了。他需要教会 IBM 一整套全新的舞步。
大多数人在帕米萨诺身上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的眼镜。那副眼镜很大,戴上去很像猫头鹰,好像从上个世纪 80 年代他就没换过眼镜。他真的没换过。这家伙非常自得其乐,他认为没必要抛弃已经为自己效力了几十年的东西。每逢有人劝他换一副,他都一笑置之。他生性谦和,跟碰到的几乎每个人都能攀谈一番,因此,无论是在客户还是在员工眼里,都显得很平易近人。公司内外的人都叫他萨姆。许多人都能讲述诸如此类的轶事:帕米萨诺压根儿不管职位高低就把人家拉到一旁,透过哈里 波特式的眼镜睁大眼睛 问:“你觉得我们干得怎么样?”
IBM 的人都知道,他很在乎别人的回答。他总是拿著电话机,满世界地给人打电话:你这个季度怎么样呀?我们达成这笔交易了吗?我们怎么解决这件事呀?IBM 出售一种叫“莲花同步”(Lotus Sametime)的无线即时信息发送软件,帕米萨诺老是用它给人发送信息,结果同事们都把它叫做“Samtime”。软件业务主管斯蒂夫 米尔斯(Steve Mills)称帕米萨诺为“执行狂”,公司其他人则用“执行天才”这个词称呼他(他戴眼镜,用这个词形容他正合适)。这种一味注重结果的秉性,正是两年前帕米萨诺被郭士纳选为接班人的一个重要理由。美林公司证券分析师和 IBM 的热心拥护者斯蒂夫•米卢诺维奇(Steve Milunovich)说:“现在让萨姆来管理 IBM,真可谓适得其人。他外表出众,从内在气质上说,又像一名勇猛的战士。”
帕米萨诺的风格与态度生硬、咄咄逼人的郭士纳大相径庭,但在那个时代,郭士纳的作用不是当老好人,而是避免 IBM 走向分裂。前任首席执行官为取悦把 IBM 视为百足之虫的华尔街,试图要把 IBM 分成 13 个联系松散的分公司,减少对大型机业务的投入,把这项生意拱手让给更专业的竞争对手。郭士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马上任的。他在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和雷诺兹-纳比斯科公司(RJR Nabisco)任职时就是 IBM 的用户。他不认为肢解公司对客户有利,而让 IBM 各个部门作为一个整体运营。
他最有价值的洞见就是,服务不仅能弥补大型机销售不可避免的下降,而且还会带来更多的效益。于是,他和在 90 年代末期主管服务业务的帕米萨诺一起组建了一支 18 万人的服务大军,拼命地营销服务。这个计划取得了成功。在 1993 年,也就是郭士纳加盟 IBM 的那一年,硬件占营业收入的 49%,而 10 年之后却只占 32%。IBM 不仅远没有萎缩,反而扩大了。今天的 IBM 已经比郭士纳接任时大了 40%。仅服务部门就实现了 430 亿美元的营业收入。除惠普之外,这个数字比任何一家独立的公司都要大。帕米萨诺不无夸耀地说:“我们基本上是用一组业务代替了另一组业务,而公司却没有出问题。”
郭士纳无疑是个了不起的首席执行官。从来没有哪家这样大规模的公司能像 IBM 那样从分裂的边缘走了回来。但在帕米萨诺看来,郭士纳的最珍贵遗产不是令人惊叹的大转折,“从某种程度来说,大转折只是一时的。因为我也能让企业振兴,或许别人也能做到,”帕米萨诺说。“最持久的影响是他的战略方向,它促使 IBM 开始聚焦客户。”
最后这两个字很重要。帕米萨诺是一个喜欢推敲措词的人,在两次与记者的长谈中,他不厌其烦地给自己的措词下定义,常常停下来纠正自己的错误。在谈到 IBM 的收入来源时,他再三斟酌使用“clients”。IBM 的收入来源是“客户”(clients),绝不是“顾客”(customers)。在法律或会计领域,赢得一个客户(委托人)可能意味著终身都能从他那儿收费。帕米萨诺希望在计算领域也能做到这一点。他希望那些雇用 IBM 的人能认为,他们所雇的公司不是在卖东西给他们,而是要改变他们,甚至是帮助他们赢得竞争。
帕米萨诺的策略与 IBM 的发展史紧密相连,这个战略是建立在 IBM 公司与世界最大的公司之间几十年的关系之上,而且这种关系仍在巩固。IBM 20% 的收入来源于 100 个用户,其中多数为全球性公司。不少诸如美国运通、宝洁和沃尔玛这样的企业,每年在 IT 方面的支出高达 10 亿美元。目前的市场分为高价位定制 IT 和大众化计算两大块,帕米萨诺情愿让戴尔占据市场的低端,销售大众化技术,而 IBM 则占据高端。从高端出发,他计划应用 IBM 的技术驱动战略,配合研究实验室的成果,给公司的运作方式带来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结果会怎样?就像 IBM 热情洋溢的技术与战略副总裁艾尔文•沃拉达斯基-伯杰(Irving Wladawsky-Berger)所说的:一定要成功!他说:“这和从工业社会向信息化社会的重大转变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萨姆打算怎样推动这场革命呢?从他在 IBM 总部宽敞的高级会议室中可以找到线索。大型落地窗上展示的是森林和山峦的风景。帕米萨诺爱吃甜食,在他的糖碗旁边有一个大理石橡木书柜,上面赫然放置著一张照片,这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这位首席执行官与面带微笑的莱纳斯•托瓦尔斯(Linus Torvalds)并排站立。托瓦尔斯是芬兰一位反正统的工程师,Linux 开放源代码操作系统的发起者,是因提供免费软件而压低了软件价格的最大“罪人”。那么,一个追求增长和卓越的家伙与一个追求自由与闲散的人走到了一起,要干些什么呢?
对于 IBM 来说,答案就是:Linux 提供了一条道路,让计算机领域的坏分子转变为只会帮助别人进步的公司。照片是 2001 年 1 月份拍摄的,就在拍摄的那一天,当时任总裁的帕米萨诺宣布 IBM 将在 Linux 上投资 10 亿美元。公司的销售人员突然有了好的理由来打消消费者的疑虑。消费者原来认为 IBM 只想锁定他们,让他们只能买 IBM 的东西。有了 Linux,帕米萨诺就能够向人们宣传并让他们相信 IBM 的开放承诺。当然,还有其它好处:Linux 是一种功能强大的操作系统,可以让类似的应用软件都能在 IBM 的各种硬件产品上运行。作为 Windows 的替代选择,Linux 就对主要竞争对手微软的最重要收入来源构成了威胁──这可不是件坏事。

